第一題先放下
十八歲那場失序,與重新走回醫道
有時候,人生不是要立刻解開眼前那一題,而是先把它放下,繼續往前。
陳毅達醫師在樸樹行誼「生命行旅」分享了一個考場上的片段。
那是他休學重考、苦讀九個月後,重新走進大學聯考的第一天。
第一節考數學,第一題是一道七分的應用題。他埋頭算了十五分鐘,才猛然發現:自己看錯題目了。
那一刻,他的腦中一片混亂。
「這是我人生最後一次機會,怎麼第一題就搞砸了?乾脆放棄算了。」
他面前其實有兩個選擇:繼續困在第一題,或者暫時把它放下,先做第二題。
最後,他選擇了第二條路。
第一題先放下,繼續往下作答。
沒想到,第二題之後,他慢慢找回節奏,後面的考試也逐漸順利。
放榜時,他考進了成大醫學系,重新走回自己真正想走的醫學道路。
多年以後回頭看,這不只是一個考試技巧。
它更像是陳毅達前半段生命的縮影。
有些人生的題目,當下真的答不出來。
我們能做的,也許不是放棄整張考卷,而是先往下走。
一條看似早已鋪好的軌道
陳毅達出生在一個有深厚行醫傳統的家族。
小時候,身邊的大人經常告訴他:
「你爸爸是醫師,阿公是醫師,舅公、阿祖也都是醫師,所以你以後應該也會當醫師吧?」
當時的他懵懵懂懂,卻也把這個期待放進了心裡。
有一年暑假,他到臺大醫學院翻閱早年的畢業紀念冊,真的在其中找到阿祖的名字。
家族的醫者傳承,不再只是長輩口中的故事,而成為一個可以被看見、被指認的位置。
父親讀臺中一中、念醫學系;陳毅達後來也進入臺中一中,準備走上相似的道路。
求學時期的他不只成績優秀,也喜歡文學與寫作,曾在全國作文及論文比賽中獲得名次。
他喜歡寫詩、小說,甚至寫過電影劇本。
醫學像是一條家族為他鋪好的軌道,人文與藝術則像沿途一直陪伴他的風景。
高中最後一年,過完寒假後的第一次模擬考,他考了全班第一名。
那時候的他相信,只要繼續努力,醫學系已經離自己不遠。
人生似乎正穩穩地向前行駛。
十八歲那年,上天送來兩份禮物
陳毅達形容,十八歲成年的那一年,上天送給他「兩份禮物」。
第一份禮物,是模擬考全班第一名。
第二份禮物,卻在不到兩個星期後來到。
清晨五點半,學校宿舍的電話響起。
妹妹在電話那端哭著告訴他,半夜有歹徒闖進家裡,父母都受了傷。
他立刻搭車回家。
父親的臉和手包著紗布。
面對持刀歹徒,父親以身體抵擋攻擊,手掌與臉受到重創;父母還被膠帶綑綁,母親一度幾乎無法呼吸。
眼前的景象,超出了十八歲的他所能理解的世界。
從小到大,他相信人生像一條平穩的軌道:
只要認真讀書、按照方向前進,就能逐漸抵達想去的地方。
可是,一件毫無道理的事,竟然可以在一個晚上,改變一家人的生活。
回到學校以後,他有將近三個月無法好好讀書。
原本名列前茅的成績,一路跌到班上數十名。
他心裡反覆出現一個問題:
「我努力了十八年,一件荒謬的事就可能把一切毀掉,那我這麼努力,究竟有什麼用?」
真正被打亂的,不只是聯考準備。
那場突如其來的暴力,也打亂了他對世界的信任。
一個看起來並不差的答案
直到聯考前十四天,陳毅達才突然驚覺:不能再這樣下去。
他拚命讀了十四天,最後考上牙醫系。
在很多人的眼中,牙醫系仍然是一個非常好的結果。
但對當時的陳毅達而言,問題不在於牙醫與醫學哪一個比較好,而在於那不是他真正想走的路。
外在看來,他仍在一條令人羨慕的軌道上;
內在的他,卻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方向。
牙醫系的兩年,他過得非常痛苦。
他無法專心讀書,經常趴著睡覺、不去上課,大大小小的科目陸續被當。
那並不是一個不願努力的年輕人,而是一個努力的理由突然崩塌,卻還不知道如何重新站起來的人。
有時候,人生最深的迷路,不是沒有路可以走。
而是眼前明明有一條看來不錯的路,自己卻知道,那不是想去的地方。
先離開,才有可能重新選擇
看見兒子長期陷在痛苦中,母親對他說:
「你還年輕,不妨再給自己一次機會,去美國休息一下吧。」
於是,陳毅達辦理休學,前往美國西雅圖西北方的社區大學,讀了兩個月的語言課程。
那兩個月沒有立刻替他解決人生問題,卻讓他暫時離開原本令人窒息的環境,也讓長期緊繃的心逐漸平靜下來。
有些時候,離開不是逃避。
如果一個人已經困在原地,暫時退開一點,才可能重新看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。
回到臺灣後,他決定休學重考。他必須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,把聯考分數提高兩百多分以上。
他進入補習班,苦讀九個月。
這一次,他不是依循家族或別人的期待,而是在經歷失序、低潮與懷疑之後,重新為自己作一次選擇。
然後,他走進了那一場考試。
第一題先放下
數學第一題就出了狀況。
十五分鐘過去,陳毅達才發現自己看錯題目。
如果繼續困在第一題,他可能會失去整張考卷;
如果直接放棄考試,過去九個月的準備也將在那一刻結束。
他決定先做第二題。
這個選擇看起來很小,卻與他十八歲以來的人生形成了奇妙的呼應。
家中遭遇暴力,是一道當時無法回答的題目。
「努力究竟有什麼用」,也是一道無法立刻回答的題目。
為什麼自己考上牙醫系,卻仍然如此痛苦?
為什麼別人眼中的好道路,自己卻走不下去?
這些都不是當時的他能夠迅速解開的問題。
可是,答不出第一題,不代表整張考卷沒有繼續作答的可能。
他先往下走。
第二題之後,他逐漸穩住自己,也完成了後面的考試。
最後,他進入成大醫學系,重新回到醫學道路。
我們很容易把這段故事寫成一個「不放棄、終於成功」的勵志故事。
但真正值得記住的,也許不只是他終於考上醫學系,而是他曾經允許自己離開、休息、承認走錯了方向,再重新選擇。
堅持固然需要勇氣,承認眼前這條路不適合自己,同樣需要勇氣。

火車何曾離開軌道
陳毅達將這場生命行旅取名為《迷路的火車?》。
「迷路」後面有一個問號。
因為火車其實沒有離開軌道。
只是在十八歲的他眼中,原本理解的人生秩序突然崩塌。
他不知道牙醫系的兩年、赴美的兩個月、重考的九個月,究竟會將自己帶往哪裡。
當事人感覺自己迷路了。
很多年後回頭,才逐漸看見,那些停頓、繞路與重新選擇,也都在自己的生命軌道上。
這並不是說,家中遭遇的傷害是好的,也不是說每一場痛苦都必然有一個美好的安排。
傷害就是真實的傷害,迷惘也是真實的迷惘。
只是人在事情發生的當下,往往只能看到失去;
經過時間與生命的沉澱,才可能慢慢為那段經歷找到新的位置。
陳毅達後來成為家庭醫師。
但如果沒有牙醫系那兩年的痛苦,他也許不會那麼清楚,一條在別人眼中很好的路,不一定就是適合自己的路。
如果沒有赴美的暫停,他也許沒有機會從焦慮中退開,重新問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。
如果沒有考場上的第一題,他也不會留下這個提醒:有些問題,可以先放下。
放下,不等於放棄。
寫給正在迷路的我們
「生命行旅」關心的,不只是一個人年輕時如何考回醫學系。
我們更想問的是:當人生不再按照原來的方式前進,我們如何重新理解自己?
到了熟成階段,我們面對的可能不再是聯考,而是另一種答不出來的題目:
離開熟悉的工作之後,我是誰?
身體不再像以前一樣,我還能怎麼生活?
一段關係改變了,我要如何走進下一段人生?
累積多年的經驗,還能放到哪裡?
我真正想做的事,現在開始會不會太晚?
我們常常以為,必須先回答完眼前最困難的問題,才有資格繼續往前。
但人生也許不是這樣。
有些問題,需要時間;
有些失去,無法立刻被理解;
有些方向,必須一邊走,才會一邊浮現。
當第一題暫時答不出來,也許我們可以先把它放在心裡,繼續看看下一題。
不是假裝問題不存在,也不是否認曾經受過的傷。
而是不要因為眼前的一道難題,便放棄仍然可以繼續書寫的人生。
多年後,陳毅達回望十八歲的自己,也許會對那個曾經失去方向的年輕人說:
火車何曾離開軌道?
只是當時年少的你,還讀不懂自己的座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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